专题名称:德里,一个人和一座城
Photographer: scarlet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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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活在都市里的人,最知道都市的毛病,每天都忍受着汹涌的人流,无休的噪音和污染的空气。生活在都市里的人,说到旅行,不就是为了逃离这些都市的弊病。至今去过的国家,我最喜欢的地方,通常是乡村或小城镇,我总是不能喜欢那些首都,首都固然是繁荣昌明,历史悠久,可是首都,综合了所有都市的通病。
筹画印度行程时,我并未深究德里,我总是不能爱首都,德里,不过是个周转中的必经之地。
新德里的机场,破败一如想象,厕所里没有手纸却有流窜的蟑螂,还有个女人热情的指点帮助,完了便索要小费,我嘴角挂着一丝冷笑,你看,所谓的首都就是这样。
在机场的火车票预售柜台买票,窗口低得不可思议,嫌半蹲着讲话太累,索性把半个身子伸进柜台里面,才顺利交流。记得朋友嘱咐,坐出租要找prepaid taxi,才不至于挨宰,可是问下来连看来正规的地方都不可靠,还是坐大巴省心。可连问几人都说大巴暂停营业,我还是冷笑,偏偏不信。
50Rs的大巴的,车速如蜗牛,还时常靠站喘息。车上除了背包客就是当地人民,在拥挤的车厢中,上下折腾着许多巨大的行李。一路上的街景,破落得让人伤心,明明是不毛之地,沿途却都有负枪的武警守卫,居然还有用沙包堆起的岗哨,我们瞪大眼睛如同看电影,反正也不知道局势是否紧张,既然来了,只能听天由命。
听说火车站,是旧德里的中心,下了车打量环境,才发现太过掉以轻心。巴士扬起的灰尘散落后,周围只剩零星的小摊,和一些热心的突突车司机招揽生意。身旁还有个坦白的露天厕所,肆无忌惮的释放着臭气,若无其事的展示着污迹。初来的人,全抱有乐观主义,并不皱眉,却相视而笑,首都原来就是这个样子的。
虽然看不懂比例尺,走几步路后就明白了现实和地图的差距。打车去红堡,为今后的旅程保持体力。车才起步,我们就对司机肃然起敬,这路上大有火车客车,小有三轮摩托,全挤在一条道上行进。人赶的马车,尚且鸣号示警迅速做出反应,无人看管的牛马形同散步,若挡在前面也只能干着急。而司机,总能在在千钧一发之际及时避让,在无处可走时辟出道路,我们便跟着他的节奏,把心一次次提起又放下。
红堡,是德里最著名的景点,也是我惟一了解的景点,好容易到了,却看见公告一块,为迎接国庆游行(1月26日),红堡暂停开放,打击可谓深重。在持枪警卫注目中,隔着大门远远拍过几张照片,黯然离开。红堡对面有座美丽的建筑,看来是寺庙,退而求其次,先进去再做打算。
进门要脱鞋褪袜,赤脚感觉石板路透出的凉,心里就有些怯。想对着佛像拍照,便听人大声说不,想上楼看看,又有人叫停,想去临近的一座鸟医院,突然警觉地上全是鸟粪,赶紧跳开。跌坐在大树底下,环顾四下,总算没人再横眉竖眼,暗自捏一把汗,心里都是挫折感,怎么我向往已久的印度之行,是这样一个开端。
赶紧翻出LP,仔细得看,我对方向从来没有概念,两个人琢磨了半天,才找出现在的所在,原来出门左转就是热闹的地摊街(Chandi Chowk)。突然就忘了也不管身上背包多重,今后的路有多长,女人嘛,说到逛街就精神百倍。可没走几步,就发现全是多虑,地摊街虽然有名,货色却实在一般,商店做工粗糙的沙丽,连细看都没有兴趣。百般无聊之余,还要打发兜售者的纠缠,暗自叹气,已盼望着离开德里,向下一站奔去。
站在这座名叫Sisganj Gurdwara的寺庙前的时候,有些犹豫,到底要不要进去。对德里的印象这样坏,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,多半是个不去也罢的鸡肋。也听说有些寺庙并不准外教人参拜,若被赶出来实在有失脸面,更何况身上还背了个大包,行动实在不便。心里虽这样想,脚却没挪动半步,这座建筑虽没多少特色,眼前的情景却十分有趣。
庙就建在鱼龙混杂的地摊街边,那边是车水马龙,这里却安祥宁静,其中的界线,不过是地上一条水槽。人行道中,大门底下,这一条小小的水槽,底下铺着的白色的瓷砖,让堆积的污垢格外显眼。进庙前,赤足踩过水槽,仿佛是特定的仪式,那些包着厚厚头巾的信徒,还弯腰取水沾在额头、胡须,还有人并不从水龙头,而直接从水槽中取水喝,对于水中的污垢熟视无睹,只把我们看的目瞪口呆,即便想进去也被吓住了,不知如何是好。在进退间犹豫,正决心找个人打听,就听有人问,想不想进去看看。
这是个身材壮硕的中年人,穿着白色长衣,白布包头,眉间一个红点,一把胡须,染成红棕色,看来颇为清爽可亲。出发前,便有去过的朋友告诫我,印度的人并不善良,千万要提防是骗子,他们手段之高明,简直是防不胜防。宰客的车夫要防,车站的黄牛要防,带你参观景点的`热心人`更是要防。眼看出现这样一个角色,简直就是对号入座,我暗笑,决定严防戒备。
当然,这样以金钱为目的的热心人,很有利用的价值,只要抓住时机,将他甩开就行。既然这样,索性顺水推舟,说想进去。
于是他领我们去寄存鞋袜,又领我们去寄存行李,不等我们开口,他已将号码牌收进口袋,说替我们报管。我们交换颜色,深觉不妙,再问他讨,他却说离开时会带我们来取,虽然满腹疑虑,但最坏打算不过是给钱,也罢,走一步算一步。
他领着我们进去,踩过水槽,在台阶上留下一串湿湿的脚印。殿门前有个装有头巾的箩筐,人们在那里停步,男人系起头巾,女人放下面纱,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,便让这道门槛充满神圣意味。他拣出一块金光闪闪的布,替我戴上,说进入寺庙必需把头包起来,表示尊敬。
这个锡克教的寺庙中,却是不供佛像的。中央由栏杆围起,白衣服的人在里面击鼓唱歌,信徒便坐在四周静默聆听。初次来这样的地方,有点忐忑有点好奇,他说锡克教的寺庙属于所有人,无论是印度教徒还是伊斯兰教,若为追求心灵宁静,谁都可以进。
印度是极度信奉宗教的国家,第一大教是印度教,其次伊斯兰教12%,锡克教的信徒只占1.9%,来印度前,我甚至没听过它的名字。然而,只为了这一句话,我便对它有了特殊的好感,我知道有许多印度教的庙宇不准外教人进入,而我总以为,平等、友爱,应该是任何一种宗教的精髓。
走出寺庙,他又邀我们去后院看看,那栋仓库似的建筑比寺庙更有趣,一个个小房间里,有人守着巨大的锅炉烧饭,有人在煮茶,还有许多人齐心协力的揉面,烤饼,不象寺庙,倒更象食堂。再往里走,大厅里果然有无数人进餐,排列整齐,颇为壮观。
他端了茶给我们喝,带着姜味的奶茶,在心里留下暖意。他还殷勤的劝我们吃饭,可惜那盘里的咖喱和手抓饼,目前还消受不起。他自豪的说,这里每个工作人员,从寄存行李,讲解问讯,到这里调制食物,清洁餐具,都是志愿者,从奉献中得到乐趣,而他也是其中之一。
旅行,是为了寻找独特的风景,旅行,因为途中遇到的人,才变得有意义。我突然愧疚,对他徒生敬意。这座锡克教的寺庙,最难得是在嘈杂乱市,为过往客留驻一份清静,这些教徒,最难得是在世风日下的年代,将锡克教积极入世的信仰身体力行。
后来我们把行李寄存在这里,看了有无数鸽子盘旋的贾玛清真寺,和落日余辉下静谧的胡马壅陵,全是安祥而大气,我忘记了先前那些抱怨和不屑,突然间,德里在我眼中,变得很美丽。
原来可以为了一个人,而爱上一座城。每座城市都有天使守护,只是属于德里的天使,悄悄将羽翼隐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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